见青山，也见自己

中文Read in English →

明末清初，南京秦淮河畔有八位以才艺闻名的名妓，后人称她们为“秦淮八艳”，其中常被推为首位的是柳如是。后人常常谈论她的身世、婚姻或气节。我却很喜欢她名字的来处：“如是”，取自辛弃疾的两句词。

我见青山多妩媚，料青山见我应如是。

词里的辛弃疾感慨衰老与故交零落，转而向青山寻求知己。青山无言，他却设想它也在看他，也能懂得他的情怀。

我也常常想，“我见青山”这四个字里，究竟发生了什么。

山当然在那里。它有自己的轮廓、岩石、草木，不会因为我今天心情不同，就换一副样子。但我看见的山，却未必总是同一座山。有人看见妩媚，有人看见巍峨；同一个人，年轻时看见的，和多年以后再看见的，也可能不同。

当我说青山妩媚，我已经在用自己的感受理解它。我能够被怎样的柔和打动，能够从怎样的线条里认出美；当我说它巍峨，我心里又有怎样的力量，怎样的敬畏。山让我看见了这些感受，也让我意识到，原来自己还有这样的一面。

想到这里，我对“见世面”便有了一点不同的理解。

平常说一个人见过世面，往往是在说他去过很多地方，经历过很多事情。这样的经历当然可贵。陌生的环境会打断习惯，让人遇到原本的生活里不容易遇见的人和事。可是，如果只按走过的距离来算，世面究竟要见到什么时候才够？世界那么大，任何人的行程都只占其中很小的一部分。

互联网也常把“见世面”分成生产端和消费端：去看看东西怎样被造出来，或者去体验它们怎样被消费，仿佛要见过某些场所、接触过某些层次，才算见过。了解这些当然可以使人有所认识，但我觉得，拿它们来规定什么才算世面，还是太刻板了。一个人从这些经历中看见了新的自己，是见世面；从别的地方看见了，也一样。见自己，见到新的自己，就已经是了。

不妨设想两个人去了同一个地方，看了同一片风景。一个人觉得好看，也许拍下照片，就继续赶路；另一个人却在那一刻发现，自己竟然会被某种以前从不在意的东西打动。他们在地图上走过的距离相同，但那次相遇在他们身上留下的东西，未必相同。

我更在意后面这一层。世界使我对自己有了新的认识，原先以为很确定的“我”，多出了一些未知。原来我也能这样感受，也能在意这些，也可能以另一种方式生活。这样的发现，无论发生在哪里，我都愿意称它为见世面。

如果是这样，就不必非要执着于那座青山。青山能让人看见自己，一部电影、一段谈话、一首歌，也可能做到。

我可以躺在家里的沙发上看电视，忽然理解了一个从前觉得不可理喻的人物，发现自己也有相似的犹疑；可以在厨房做饭，听广播里一个陌生人讲他的生活，才知道自己对某种处境的判断一直过于轻易；甚至可以在洗澡时哼着歌，忽然听见自己声音里一种以前没有留意过的情绪。身体没有走多远，认识却已经走到了原来没有到过的地方。

当然，坐在家里并不会自动使人有所发现，到了远方也一样。重要的是那次相遇有没有让我多看见一点，有没有使我愿意重新理解某件事，或者重新认识自己。看见另一个自己，也可能是发现自己的狭隘，承认自己曾经想错。这样的世面未必总令人愉快，却同样使世界变得更大。

而且，世界会带来出乎意料的东西。正因为它不完全顺从我的想象，我才可能在与它相遇时，看见自己原来的边界，并知道边界之外还有什么。所谓看见自己，里面也包含了被别人纠正、被陌生的经验改变。

这件事并不需要旁人来作证。我不必把每一次触动剪成一段 vlog，也不必在社交媒体上说明自己又去了哪里、懂得了什么。有些变化很小，甚至暂时说不清楚。它只是让下一次听歌、看人、与自己相处的时候，多出一点不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