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生如旷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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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人把人生看作一场攀登，重要的是走得多高；有人把人生看作一条河流，重要的是顺流而下，还是逆流而上。《钢铁是怎样炼成的》里，保尔设想在生命尽头回望自己的一生，希望能够无愧于度过的岁月，并确信自己曾献身于值得奋斗的事业。这样的回答有它的力量：一个人知道为什么活，也就知道该把生命交给什么。

可是，人生究竟应该是什么？

说“应该”的时候，我们似乎已经假定了某种共同的尺度。仿佛人与人虽然走着不同的路，最后仍须抵达同一个地方，才算没有白来。可每个人遇见的世界不同，能够选择的道路不同，连“值得”二字，也未必有相同的含义。一种人生可以令人敬重，却很难因此成为所有人的答案。

我没有足够的理由替别人回答。我只是想试着说清楚，为什么对我而言，人生越来越像一片旷野。

不妨先做一个设想：有一个人，他想要的事情都实现了。他完成了学业，得到了理想的工作，也得到了所期待的认可。过去那些“等到……就好了”的条件，如今一一满足。我们再慷慨一点，替他免去疾病、窘迫和意外，让他此后都不必为生活担忧。

那么，明天早晨醒来，他要做什么？

他当然可以休息，可以享受已经得到的一切。这很好。但假如他又对某件从未想过的事情产生了兴趣呢？一个新问题，一种陌生的声音，或者一种以前没有留意过的生活方式。它没有写在原来的愿望里，也不能使那份已经圆满的履历更圆满。他仍然想靠近它。这个愿望从哪里来？

我们给他安排好了结果，却没有办法事先安排好，抵达结果以后，他会成为怎样的人。那个站在终点的人，已经有了出发时不曾有过的经历，也可能开始在意出发时无法想象的事。愿望会随着人一起变化。过去想要的东西都得到了，未必就能替今天的自己回答：接下来想怎样生活。

这让我觉得，“完成了什么”似乎还不足以解释“活过了什么”。

这种感觉，在音乐和舞蹈里尤其清楚。学一件乐器之前，我能想象的，多半是把一首喜欢的歌弹出来。开始学以后，才慢慢听见节奏、声部和音色之间的关系。同一首歌，换一种弹法，竟会有另一种表达。舞蹈也一样。起初看见的是步子，后来才意识到，身体怎样移动，怎样与另一个人建立联系，里面还有自己从前根本看不见的东西。

我在这些事情上仍有很多不会的地方。但正因为开始接触它们，世界才多出了一些可以被我听见、看见和感受到的部分。许多兴趣要走进去才知道为什么有趣；站在外面时，我甚至提不出里面的问题。

于是我想到，所谓旷野，也许就在这里。它未必需要我去很远的地方。它可以藏在熟悉的一首歌里，也可以藏在每天练习的一个动作里，藏在一个越想越不明白的学问里。向前走一点，眼前的世界便有了一点变化，而能够看见这个世界的我，也随之发生变化。再回到原来的地方，所见也未必还是原来的风景。

当然，人的生命有尽头，时间和精力也有边界。我不可能学会所有乐器，跳好所有的舞，理解所有的问题。每一次选择，都意味着有些地方此生不会到达。如果把“旷野无边际”理解成必须走遍旷野，它反而会成为一种永远无法完成的负担。

我所感到的无边际，是无法预先画出一条线，说线外再没有值得经历的东西。走不完，并不使已经走过的路失去意义。一个人完全可以在有限的一隅生活得很深，也可以在某个时候停下来。旷野容得下这些不同的走法。

“成长无尽头”也因此有了另一层意思。说到成长，我们常常想到更熟练、更优秀，或者更接近某个理想中的自己。但人在生活中也会改变判断，失去曾经的确信，重新认识自己的限度。有人走得更远，有人终于懂得不必再追赶。有些变化甚至暂时说不清是得到还是失去，却已经成为这个人的一部分。